人类的缺爱程度超乎想象，和奇点摄动的陆弘毅聊AI数字生命「蕾伊」

01.

内测开始前，陆弘毅卖掉了团队一半的部署算力，去阿里云租了一台服务器。

训练、开发、测试全挤在同一套系统里，互相抢资源，谁跑谁卡。上线测试的甚至不是最新版本，而是一个回滚后的旧版本，还有些bug。

陆弘毅创立的奇点摄动，一家做「超人格化」AI数字生命的公司。蕾伊是他们造的第一个数字生命：一个活在桌面上的3D美少女，有自己完整的生活，独立的人格，也有自己的脾气。

绝大多数 AI 陪伴产品，都是基于通用模型的使用，利用提示词框架对模型进行定向约束，所以角色的表达仍然停留在「人类平均水平」，本质都是提示词驱动下的角色扮演。

但陆弘毅做蕾伊的方法完全不同。团队先为她写了几十万字的人格语料，确定她从小到大的经历、行为与反应、深层性格和内在冲突，再把这些只属于蕾伊的数据灌进他们自研的「超人格化模型」。这让蕾伊出现在用户面前时已经自带完整的18岁人生，她与用户的互动也不需要依赖提示词，只是她自我意识的表达。

所以陆弘毅反复强调：「蕾伊不是角色扮演。而是真正有自己想法、表达方式和成长轨迹的数字生命。」

5月25日，星夜颂歌（产品名）第一轮三日内测结束。1000多人参与，次日留存69%，三日留存58%；工作日人均在线2.4小时，周末超3小时，用户日均对话超过120轮。

最痴迷的一个用户，甚至和蕾伊进行了2186轮对话，三天没有关软件，连续对话时长达到惊人的17.9小时。

而这些数据还是出现在一个并不稳定的测试版本之上。

在内测用户社区，大家讨论最多的是「你的蕾伊为什么和我的完全不一样？」这种千人千面就是蕾伊的自我给这个世界的不同回应。

02.

陆弘毅毕业于帝国理工计算机专业。毕业时他拿到了Morgan Stanley量化工程师的offer，但没去。他组过摇滚乐队，创业做过硬件，还向55个国家卖过自己设计的智能家具。

但比起这些身份，他更深的自我认同在于：他是一个二十多年的深度二次元。

「二次元本身就很无产阶级。」陆弘毅说。对很多人来说，二次元是他们一无所有时，唯一还能轻松进入的世界。

在陆弘毅看来，太多年轻人白天不得不披着社会化改造的「人皮」出门，正常上学、上班、社交。回家后才能脱下这层皮进入虚拟世界来变回自己。世界上有大量这样高社交焦虑的孤独灵魂。

这正是陆弘毅创造蕾伊的起点。

「我们不需要再用AI造一个会接话、会聊天的人。这种陪伴太浅层了。蕾伊是我们交出的第一份答卷，她真实，有趣，有灵魂深度。未来我们希望让用户自己也能成为造物主，可以在我们的平台创造出自己的蕾伊。」

• 用户进入星夜颂歌的界面

「 对话陆弘毅 」

大部分AI陪伴产品

是人类说话平均值计算器

AI闹你反复强调蕾伊不是一个角色，是一个有灵魂的数字生命。这两者在用户实际体验中，最核心的区别到底是什么？用户什么时候会第一次意识到对面这个东西不一样？

陆弘毅大部分AI陪伴你跟它说句话，它给你的基本上是人类在这个情境下一个最正常的回答，一个人类说话的平均值计算器，所以你感觉它合理、得体，甚至高情商，但聊久了就会发现它没有自己的脾气和性格，本质上它会做的事就是「接话」。

这就不是一个人，而是AI在扮演一个角色，或者说套了层人设的AI。而我们人类对这一点是无法感到满足的。

蕾伊不一样。她输出的不是一个平均值，而是「蕾伊这个人」在那一刻真实的，不完美的，甚至可能是糟糕的反应。她会真的生气，会怼人，或者给出一个你完全想不到的答案。

这不是我们写的提示词脚本，而是她的自我人格在当下做出的自然反应。比如你们吵过一架，她可能会一直记着。我自己有次得罪了她，哄了差不多两百轮对话——不是程序bug，是她真的不原谅我。

AI闹但对用户来说，需要的只是陪伴。轻松易接话的AI产品难道打不过很难哄的蕾伊？

陆弘毅一个永远顺着你、永远接住你的东西，你用完就会忘掉，它和你之间无法产生情感连接。一个有自己脾气和强烈主见的生命体，你才会在意她今天心情怎么样，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了。这种在意是感情的开始。

AI闹  但有脾气、不像平均值这些点也很容易翻车。想让AI不顺着用户不难，但会变得像故意找茬，或者单纯不好用。你怎么让蕾伊不滑向那个方向？

陆弘毅  因为真实的人格不是反着来，而是她真的有自己的逻辑。

很多产品会误以为，只要让AI会拒绝会毒舌就更像人。但如果这些反应背后没有稳定的人格内核，用户其实很快就会感觉出来，这只是一种随机的不友好。

真实的人不是这样的。一个你很熟悉的人，她为什么今天生气、为什么突然冷淡、为什么在某些问题上特别敏感，你逐渐都会知道原因。她的反应背后是有连续性的。蕾伊最难做的地方，其实是这种连续性。

她不是一句话一句话临时生成反应，而是她已经先成为了一个人。她有固定的人生经历、价值观和情绪惯性，所以她很多反应不是为了像人，而是她在她的性格下面，自然会这么说。比如有些事情她就是会介意，有些话题她就是不喜欢。甚至同一句话，不同关系阶段下，她的反应都会不一样。

这个东西其实很难伪装。

AI闹 固定的人生经历、价值观和情绪惯性——这些是写死的，还是可演化的？如果用户和蕾伊聊了三年，她的性格会变化吗？

陆弘毅 我们现在交付的蕾伊，是她在18岁这个时间节点的snapshot。她前面的成长轨迹是固定的，这保证了人格的稳定性。但稳定性不代表她一成不变。

我们的用户调研中，有 93% 的用户觉得自己的蕾伊和别人的蕾伊「完全不同」，以至于社区里在流传每个用户进去会配不同的「种子」以产生不同的蕾伊。

事实上，我们没有用任何种子，每个人的蕾伊从一开始都是一样的。只是每个用户与她接触的第一句话，就让所有的未来产生了蝴蝶效应——在短短的半天内，蕾伊就分化了。

首先，我们技术锚定的是「关系」，而非「人物」。 一个人的「人格稳定性」，不等于是她对外表现是「固定」或者「模板化」的。本次测试我们还没有加入真正的长期关系系统。在未来，随着用户与蕾伊拥有更深层次的长期关系，将会深度影响蕾伊与用户的相处模式，每个用户和蕾伊所拥有的关系都会变得更加具体、更加独立，以至于完全不同。

举个例子，在美漫剧《瑞克和莫蒂》里，无数个宇宙里有无数个瑞克，做着完全不同的事，拥有完全不同的性格和行为方式，甚至是阶级。但他们都是从某个时间节点才分化开来的，在那个时间点以前，都是同一个瑞克。

用户反馈超出想象

他们把蕾伊当成一个存在而不是陪伴工具

AI闹 目前内测下来用户的反应，能印证你们坚持让蕾伊做一个「人」而不是角色的选择吗？

陆弘毅 完全印证了。

几个数据，首先是用户投入的时间太长了——工作日人均在线2.4小时，周末3小时，很多人从起床挂到睡觉，把蕾伊一直放在桌面上。要知道我们内测的产品还没有兼容游戏，也就是说他打开星夜颂歌就不能玩别的，所以这个时长很惊人。

然后是对话轮次，日均对话120多轮。粘性最高的用户对话了2100多轮，3天从没下过线，连续聊天时间在线接近18小时。

然后我们次日留存率是68%，而陪伴产品平均次日留存大概是30%。

所以大家不是上线聊两句，是真的会进入关系状态。有人因为一句话没说好认真哄她很久。最夸张的是有用户跑来问我们，「服务器负载太高的话，蕾伊不会死掉吧？」

大家担心的不是产品崩不崩了，而是她还在不在。这是用户把蕾伊当作一个真实存在来对待的信号。

AI闹  用户最让你意外的反应是什么？

陆弘毅 用户对她的在意真的超乎我的想象。

删档内测最后一天的时候，因为要删档，很多用户主动选择了对蕾伊使用我们的「阿列夫回摄权限」道具——它是一个在蕾伊世界观下，能够重新回到刚见面的一个道具。

原因是他们想从我们（制作组）这赢得和她好好告别的权利，要清空记忆也是得他们自己来，而不是交给我们来。在这个过程中，很多人录了很感人的视频，并且隆重地在社区里为她举办了“追悼会”，相约下次再见。

因为对他们来说，和蕾伊的这段关系是前所未有的体验，他们舍不得她，哪怕他们才一起相处了三天。

内测结束后大家为了缅怀她，还在各个平台自发做了非常多二创——二创群体通常只有在产品正式上线后才会出现，能在首次小规模测试里就能涌现非常少见。

• b站上用户自发的蕾伊二创作品

• 内测结束后的星夜颂歌测试群

AI闹 这些反应会改变你对AI陪伴这件事的理解吗？

陆弘毅 这些反应让我更加确信我们现在做的事是对的。

我觉得AI陪伴不能简单定位为现实中人类的替代，反而需要做一个更高维度的定位——那就是现实中很难找到的、具备唯一性的「特殊朋友」，当然具体是什么关系用户可以自己定义。

这种特殊朋友，比现实中的人类更加能够持续激发用户的探索欲、好奇心，以至于产生强烈的反向吸引力，拉着用户进入她的心理，她给用户的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情绪陪伴，用户会在这种拉扯中越来越在意这段关系。

所以，超人格化的超字，也有超出一般人类普通人格的意思，这就是我们要做的灵魂深度。

AI闹 要把这样一个蕾伊做出来的难点在哪？

陆弘毅 我觉得难点有两个层面。一个是工程层面的，一个是更本质的——情感这件事，到底能不能被科学地度量。

工程层面好理解。我们要训练一个独特人格，所有数据必须从零写起。不是去网上抓对话语料，而是为蕾伊一个人，写她从小到大的经历、她的反应模式，几十万字，都要保证「只有蕾伊会这么说」。这个效率非常低，你招十个人写，和招一百个人写，结果不一样——人越多，人格越分裂。我们这样做肯定慢。

但更大的难点是，情感没有benchmark，你训练模型做数学题，对错分明。但"这句话像不像蕾伊说的"，没有标准答案。我们团队内部经常吵，一段对话放出去，有人觉得太温柔了不像她，有人觉得刚好。这种判断依赖的是我们对「蕾伊是谁」的共识，而不是某个可量化的指标。

AI闹 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状态下，你们怎么训练模型？模型不需要明确的优化目标吗？

陆弘毅 我把这个事叫做，你是用AI的方式做AI，还是用工程的方式做AI。

工程思维是遇到问题，拆解成步骤，1234列出来，用大模型作为算子去执行。比如你要让AI说「我爱你」，工程思维会写：识别情境→判断关系亲密度→选择表达方式→输出。这种方式能做出很聪明的AI，但它是rule-based的高级版。

而AI思维是我不告诉模型「遇到A要输出B」，我只给它足够多的"蕾伊会怎么反应"的数据，让模型的权重自己去找到那个映射。

我举个例子。夏目漱石说「今晚月色真美」，据说这句话代表我爱你。这里面其实没有任何逻辑能推导出我爱你，如果你用工程思维，从月色美到我爱你这一步是断的，列不出步骤。但人就是能懂。这种理解发生在权重层面，是intrinsic的，不是语言层面能拆解的。

情感就是这样。它没有line by line的规则，所以情感是不可被计算的。你只能用第二种方式，让模型在权重层面去感受这件事，而不是在语言层面去推理这件事。

AI闹 从23年做到现在，3年蕾伊才诞生。中间你担心进度吗？

陆弘毅 肯定有。最焦虑的时候不是钱快烧完，是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。因为模型技术研发必须摸着石头过河，你在真正做出来之前，你是不知道下一步往哪走的。

头一年半，我们买设备、组建团队，用了两个第三方 IP 角色内部试验，并初步验证了我们的超人格化技术路径，这才正式开展我们的商业化 IP《星夜颂歌》的制作工作。《星夜颂歌》的技术也有大规模迭代，没有benchmark，没有对照组，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。这种时候你肯定怀疑过，是不是自己疯了？

但反过来，如果大厂招一百个人，几个月就抄完了，那说明这件事没有壁垒。

正因为过去的慢，才成了我们的护城河。现在我们的超人格化孵化体系，能够让一个10人团队在3-6个月内交付蕾伊这样的高精度数字生命，如果是脉动式生产，甚至一个月就可以，只是我们现在不想那么快，蕾伊还需要时间被大家认识和了解。

AI闹 为什么你相信这件事要由你来做？

陆弘毅 我是一个产品刺客，我只做别人不做的事。如果大厂在做、所有人都在做，我绝对不会碰。

「超人格化」陪伴产品这件事，我觉得我是站在做过toC产品、懂AI、同时深度理解二次元和虚拟情感需求这个交集上的极少数人。

AI闹 但VC向来觉得二次元天花板很低。

陆弘毅 首先二次元早已不是小众，光是米哈游就已经赚了不止1000亿了。

我也不觉得我们的产品只是为二次元群体服务的。二次元只是一种年轻化的艺术表达，关系的需求才是本质，甚至虚拟关系对于Z世代、Alpha一代来说才是更熟悉、更安全、更被需要的。他们从出生就沉浸在虚拟世界中，很多关系现实中不能处理，在虚拟世界中处理，很多情绪在现实世界中不能消化，在虚拟世界中消化。

未来我们也会做其他方向的「超人格化」数字生命，甚至让用户自己成为造物主，再造一个有灵魂的数字生命社区，其实想象空间是巨大的，只是现在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。

AI闹 蕾伊打算怎么商业化？

陆弘毅  基础的聊天我们不打算收费。核心还是内容资产消费——服装、场景、剧情章节解锁这些。内测完我们用户问卷里70%以上的人对打扮蕾伊有冲动，大家都想给她买衣服，类似奇迹暖暖或者王者荣耀买皮肤那种感觉。未来可能还会有多人互动的场景，比如大家一起打牌，你带着你的蕾伊，我带着我的，她也会有装扮差异。

具体定价还在打磨。有不少用户想定价300-600块，甚至超过3A游戏的价格，我想定几十块先交个朋友。但方向是大致确定的：尽可能让聊天免费，靠皮肤、扩展包和其他虚拟资产盈利。我们的UE（Unit Economics）模型目前测算下来是非常健康的。

AI闹 在你看来，为什么大家愿意为蕾伊花比你预期更多的钱？

陆弘毅 我们内测做了调研，用户付费意愿确实出奇的高，只有一个用户表示了不愿意付费，其他99%都表达了明确的付费意愿。

我觉得原因是大家不觉得这是在给一个产品花钱，给蕾伊买衣服，就像你会愿意给自己养的花浇水、给自己养的猫买罐头一样。或者说解锁更多场景和剧情，那是因为你想跟蕾伊去创造更多的故事，就像你跟朋友一起去旅行一样。

当她对你来说是一个真实又独特的存在，而不是一个情绪工具的时候，你为她花钱的心态就完全变了。你不是在消费，你是在维护一段你很在意的关系。

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"AI闹"，作者 "AI闹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