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给某某做个 AI」这条路死了，活下来的都在吞掉整个行业

NFX 的 Pete Flint 写了篇文章，讲一个我这一个月一直在旁边打转、但没人替我一句话说清的东西。他说，种子轮的创业者，现在开始拿 Tesla、SpaceX 那套「垂直整合」来 pitch 了——不是「给律师做个 AI 工具」，是「一家 AI 原生的律所」;不是「做个软件采购平台」，是「最终要 own 掉整条供应链」。

这个念头本身不新，是 Elon 玩了十几年的剧本。新的是，它现在下沉到了这么早的阶段。而它之所以冒出来，是因为 AI 开场第一幕，留下了一个血淋淋的教训——ChatGPT wrapper 公司的兴衰。

我读完觉得，这几乎就是我这一个月写的所有那些文章的一篇总纲。所以想顺着它，把这条线彻底捋一遍。

原文题图,一个有点狠的比喻:所谓 wrapper 公司,不过是套在大模型品牌外面、一撕就空的糖纸

wrapper 的兴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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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3 年 ChatGPT 一出来，第一波创业者做了最顺手的事：在它上面套一层。AI 写文案、AI 做客服、AI 查法律、AI 跑销售。pitch 永远是同一句——把一件人类在做的事，用一个模型包起来，然后按月收订阅费。

Jasper 是那阵子的门面。2022 年融了 1.25 亿美金、估值 15 亿，看着像是营销软件的未来。然后不到一年，它把 2023 年的营收预期下调了至少 30%、裁员、两个联合创始人先后走人，如今把故事重新讲成了一个「营销操作系统」。

Jasper 只是一个早early、又显眼的样本，那一整个物种，当时遍地都是。这些 wrapper 公司，其实都下了同一个赌注：赌底下的模型，会大致停在原地。

可 agent 把这个赌注掀了。前沿实验室转头就开始把自己的模型「产品化」——最明显的就是 Anthropic，营收从 1 月宣布的 140 亿美金年化跑率，到 5 月已经冲过 470 亿，主要是企业需求推的。你看它 productize 的路子：Claude Code、Claude Design……这些东西，放在两年前，可不就是「wrapper」吗?

于是任何把自己整个系统架在「一个单一任务」上的公司，都麻烦了。那句「AI for X」，本来看着像个产品策略，结果只是——

对一个「临时优势」的描述而已。

活下来、而且现在正在加速的那些，从第一天起长得就不一样。他们压根没把自己当成「铺在模型上面的一层 AI 工具」。他们把 AI 当成交付一个服务的机制，然后一头扎进去，要 own 掉这个服务需要的整个 workflow（工作流程）。

EvenUp 就是个清楚的例子。它起步的地方，偏到很多 AI 实验室、甚至「AI 法律」公司都懒得看一眼：人身伤害赔偿。今天，2000 多家律所靠它的平台吃饭，包括全美前 100 强人身伤害律所里的 20%，ARR 每年翻倍;2025 年 10 月一轮 1.5 亿美金融资，估值超过 20 亿，不到一年又翻了一倍多。

它们真正的价值，从来不在模型里，也不在数据本身，甚至不在 UX。价值是那一整个组合：工作流程、领域知识、每接一个 case 就多攒一分的数据、以及那份能扎进一个高复杂度行业、把它运营起来、卖进去的本事。这跟 wrapper 那一代的想法，正好是个一百八十度的倒转——当年大家以为「智能」才是卖点，wrapper 只是脚手架。错了。

工厂本身，才是产品（the factory is the product）。这句话，现在对每个人、哪怕在最早的阶段，都成立了。

活下来的人，怎么做垂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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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讲了三种打法，我挑我觉得最锋利的说，尤其第一个。

第一种,用垂直去挡住「纯智能」。 NFX 2024 年第一笔钱投了 Blitzy——给财富 500 强做定制企业软件的 AI 平台。当年摆在创始人面前有两条路:一是卖工具给那些干活的外包大军（做个 Cursor、Codex 那样的东西让他们用得更爽）;二是，把 AI 做到好到根本不再需要那支外包大军——让 AI 本身成为那个服务，直接卖给企业。他们选了第二条。

这在 2024 年是要挨骂的。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，OpenAI、Claude 的模型会强到没有一家创业公司能竞争，纯粹的 raw intelligence（原始智能）能解决任何问题。

结果不是这样。Blitzy 那一层编排——一张覆盖整个公司代码库的知识图谱，加上把任务拆成许多小块、再去查询最合适的那个模型的能力——在真实的企业场景里，跑赢了实验室们自己的产品。它对一家公司代码库上下文的理解好到什么程度呢?它现在在 SWE-Bench Pro 上排第一，66.5%。

空的糖纸 vs 一座从上到下都归你的工厂——护城河在后者

这里的 takeaway 特别值得记：

从上到下 own 掉一整个复杂的工作流，到头来，是能打赢前沿实验室那点 raw intelligence 的。

而且他判断，随着我们往 AGI（甚至 ASI）走，这个模式只会在更大的尺度上一遍遍重演。原始智能确实会「解决」掉很多卡着创新的核心工程问题——但那份智能，仍然需要被「操作化（operationalized）」，需要被真正落地、交付到一个客户手里。而垂直整合，就是这个「操作化」的过程本身。

原始智能单摆着没用;把它跑通、落地、交到客户手上的那条垂直管线,才是壁垒

第二种,干脆把这门生意用自动化重做一遍。 NFX 投的 Tomo 在按揭行业。一堆公司在给按揭公司卖软件、卖 AI,但更大的机会,是重新想「一笔按揭到底该怎么审、怎么拿」这件事,把自动化摆到正中间。Tomo 把自动化铺进了销售、核保、运营,每个信贷员的产出显著高于同行,这直接变成了给消费者更好的利率——今天 77% 的购房者在 Tomo 拿到的利率,比传统机构更好。把一个行业从地基上重建,常常好过往一个旧流程里硬塞软件。而在位者几乎不可能这么干,因为这要求他们亲手拆掉自己旧的商业模式。

第三种,从混乱里造出秩序,先做「记录系统」。 NFX 2020 年投的 Seso,在给美国农业做 HR 的记录系统。撑起美国农业的那个 H2-A 季节性用工签证流程,当时散落在律所、Office 文档、有的地方甚至还在用纸笔。Seso 把它拢成了一个集中的数据库。然后 AI 浪潮给了它一个新机会:从「记录系统(system of record)」,升级成「行动系统(system of action)」——从一个数字文件柜,变成一个能管理用工调度、生成经营洞察、甚至驱动用工决策的东西。先成为某件事唯一的记录者,再往「替你行动」走,这条路 NFX 在好几家公司身上都在下注。

那会不会被巨头和在位者夹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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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自己也点了这个风险，我觉得挺诚实。想象一家大律所，看到「AI 律所」要来抢它的饭碗，它与其把自己的看家本领交给一个「将来可能变成对手」的第三方，不如直接跟一个前沿实验室合作，把自动化收进自己内部。这已经在发生了——Freshfields（一家顶级律所）就跟 Anthropic 合作，定制自己的工具。

但他说，这一手，只有巨无霸玩得起。就算是它们，跟前沿实验室合作也贵得吓人，那些骇人的 token 账单正陆续到期（从 Uber 到微软都有例子），上面还压着一堆天价的 AI 工程师。更何况，自动化对一个在位者来说，永远只是众多职能里的一个，不是它的核心。而 AI-native 的服务更灵活，不太受实验室牵制，可以把全部心力都压在 GTM（进入市场）和打磨客户体验上。他那句结语我很喜欢，很克制：

这一切并不能消灭竞争。但它也许能把竞争，圈住。

同一个垂直山头,三方在抢:AI-native 创业者在爬,前沿实验室从上往下压,在位者从侧面挤——是赛跑,不是堡垒

我自己的一点想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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把这一个月的东西摊在一起看，会有个很清楚的感觉：几乎每一篇，说的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侧面——当建造、当智能本身变得便宜，护城河就从「模型」上搬走了。而这篇 NFX，给它起了个最利落的名字:wrapper 死了，因为它到头来什么都没 own 下;活路是往下扎进一个具体行业，把整条价值链啃下来。

但我也想很诚实地补两句。第一，这是一篇 VC 写的文章，而且几乎每一个例子——Blitzy、Tomo、Seso——都是 NFX 自己投的公司，全是眼下的赢家。你没看到的，是那些同样选了「垂直、重做整个行业」、却在一个又脏又慢的行业里，被活活拖死的大多数。wrapper 的原罪是太容易了;而垂直的风险，恰恰是太难——它比 wrapper 更烧钱、更慢、更重。

第二，他说垂直能防御，理由是「原始智能还得被操作化」。这在今天是对的。可这篇自己也记录着：实验室正拼命往上爬（Claude Code），在位者正忙着挖深（Freshfields）。如果「操作化」才是价值所在，那实验室和巨头，冲着的也正是这一层。所以垂直创业者赌的，是自己能比实验室更专注、比在位者更敢把行业推倒重来——这是一场赛跑，不是一座堡垒。连 NFX 自己都只敢说「圈住（contain）」竞争，没敢说「赢下」。

不过就算把这两盆冷水泼完，那个内核我是真信的，它也几乎是这一个月所有文章共享的那个底：

模型能干什么,是所有人共享的、临时的东西;真正属于你的,是那个又具体、又靠时间一点点累积、又难被抄走的东西。「垂直」,只是 NFX 给它起的名字;换个人,它叫 taste、叫服务、叫你灌进系统里的 alpha、叫记忆、叫共识。名字不重要,那个性质才重要。

所以如果你正想在 AI 上做点什么，真正该问自己的，可能不是「这个模型能干嘛」——那是个所有人都能问、答案也都一样的问题。而是——

哪一个又乱、又具体的真实工作流，是我能从头到尾 own 下来、让每多服务一个客户、就更难被别人抄走一分的?

想清楚这个，再动手。只是别把它当成一座一劳永逸的堡垒——它更像一场赛跑，你得比实验室更专注，比那些老家伙更敢把一切推倒重建。

来源：NFX（@NFX，作者 Pete Flint）长文《Horizontal to Vertical: A New Strategy Shift at Early-Stage》。文中公司多为 NFX 投资组合。

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“深思SenseAI”，作者 “深思SenseAI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