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他*的「世界模型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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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他*的「世界模型」
AI资讯 2026-09-20 15:1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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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他*的「世界模型」


@陈之琰


故事还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。


二十年前,小学三年级的车昊轩,班上有一个让他印象很深的小朋友。学习很好,每天放学,都有家里人开车来接他。


车昊轩觉得,这个小朋友应该很幸福。


但有一天,他突然开始想:如果我是他,看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?他开始好奇,同一个世界,从另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出去,会不会完全不同?


我知道你会想问:so,这是想说明什么?


这是车昊轩主动对我说起的故事。二十年后,29岁的他创办了XGEN,想建一扇“任意门”:把原本只能想象的未知世界,变成可以进入的地方。


这个概念有点绕。


“所以,这是一种世界模型?”我问。


“Forget it!”车昊轩几乎没有犹豫,随即抛出一个更难理解的概念:interactive experience model,主观体验模型。他把XGEN正在做的东西叫作generative world simulation——生成式世界模拟。


以下是我试着为你讲述的车昊轩的故事。


国贸怪兽、警察和第二个世界


“假如北京国贸突然出现一只怪兽,世界会怎么样?”


为了解释这扇任意门到底是什么,车昊轩假设了一个离奇的场景。他说,让今天的AI生成这样一段视频,出来的会是怪兽爬上楼、咬人、砸毁大楼,人群四散而逃。


但问题是,“警察不会来”。


没有警察,是因为AI生成时不会考虑这个世界有潜在的规则:有人会掏出手机——有一个职业叫警察——警察被叫了就会到场——到场之后会出现在人的视线里。


所以,车昊轩要生成两个世界。


第一个是人眼看到的世界。“你在一个世界里晃悠,它跟随你的主观视角变化”。


第二个是人眼看不到的世界。“比如,此刻的美国总统在干嘛?睡觉,或者喝酒,或者别的。我不知道,但他确实存在一个此刻的状态。”


过去的视觉生成模型几乎只处理第一个世界。“看不见就不存在,不存在AI就无法建模。”按照车昊轩的理论,如果没有第二个世界,即使怪兽在国贸砸上一个小时,警察也永远不会出现。


车昊轩想让第二个世界以另一种形态存在:状态。看不见的世界不需要每一帧都被画出来,只需要被记住、被推演——谁在哪里、刚才发生了什么、各自拥有什么记忆和目标,一个动作又会触发怎样的变化。等到它进入视野的那一刻,再被渲染成像素。


具体到架构上,World State层负责世界动态和状态转移,Render层负责把主体此刻应该看到的内容渲染成像素。两者分离训练,但在同一套分层架构中协同工作。


这条路在业内有一个参照物,叫Genie。


Genie是Google DeepMind的一个模型系列,也是“世界模型”在当下最有代表性的一条路线:它要生成的不是一段供人观看的视频,而是一个人能进去、能操作、并且会对操作作出反应的环境。2024年12月发布的Genie 2已经可以从一张图片出发,生成能够用键鼠探索的可交互环境。DeepMind称其生成环境最长可持续一分钟,但多数演示在10至20秒左右。


按照车昊轩的说法,这是XGEN对Genie路线的一种改造。他们目前单点聚焦的问题是“长程一致”,即不是让几秒钟的视频看起来连贯,而是尝试让一个世界运行几十分钟后,角色、状态和因果仍然自洽。


当我问起这件事的终局可以有多大,车昊轩说:“人可以走进电影动漫小说,和角色一起生活;机器人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学会做事,再把本领带回现实。互联网连接了一个世界,我们想让每个人都能创造自己的世界。”


在XGEN成立以前,车昊轩已经沿着这条路做过一次尝试。


2024年5月至9月,他在腾讯IEG实习,作为第一作者完成了GameGen-X。它可以根据文本生成开放世界游戏视频,并接受结构化文本指令和键盘操作等控制信号。玩家控制角色移动或行动时,模型会基于当前视频片段,继续生成环境与角色的变化。与传统游戏提前制作好地图和资产不同,这里的环境和角色都由模型生成。


相关的论文后来被机器学习顶会ICLR 2025接收。论文将GameGen-X定义为首个同时支持开放世界游戏视频生成与交互控制的扩散Transformer模型。


GameGen-X发布早于Genie 2。当Genie 2发布时,车昊轩在朋友圈写下:Genie 2和GameGen-X是当时唯二不依附于已有游戏世界、可以生成新环境的工作。他也在同一条朋友圈里承认,对方在控制方式的多元性、短时记忆和行为涌现上做得更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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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他,既然要构建未知世界,为什么一定还要有“主观视角”?


“要建模一个完全客观的世界,就得穷尽全世界的数据。我觉得这 impossible。”他拿AlphaGo做类比:AlphaGo没有去穷尽棋局的解法,而是把问题从“求最优解”换成了“比最强的人类更强”。


XGEN强调“主观视角”是同一种哲学。


去他*的「世界模型」


“一个人被困在一间屋子里,他能发出的信号、能触发的变化,是可以cover掉的。”车昊轩认为,主观视角能对世界做的事有且只有三类:manipulation(操纵)、navigation(移动)、communication(沟通)。


由此,主观视角给无边界的世界划出了一条边界:模型不必同时计算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动作、每一间房间的光线,以及每一件物品的像素变化,只需要维护与当前主体及其行动可能相关的状态。当主体移动、操作或者交流时,相关部分再被调用和展开。


用一种更简单的方式来解释,XGEN的“主观体验模型”不追求穷尽,只追求合理——看不见的部分需要被以低成本建模,让被看见的那一刻不穿帮。


刘邦、犟种和另一种可能


说这些话时,我们坐在北京的一家西餐馆。


头两个小时几乎都是车昊轩在说。技术、产品、融资、组织,问题不断换,他很少停顿。


车昊轩的眼睛亮亮的,眼尾尖而上挑。因为长相秀气,他小时候常被认成女孩,直到最近还有人形容他是“韩国男团落入世界模型”。


很难把眼前这个对什么都有答案的人,和2015年那个刚进西北工业大学的陕西男生对上。


车昊轩最初读的是飞行器制造,学校的王牌方向。“航空报国”的氛围里,学飞机几乎就是最牛的事。往前看路径也清晰:沈飞、成飞,以及各大飞机研究所。


但进入大学以后,他很快发现,自己真正着迷的是另一套东西。


“计算机、Coding、AI……”那时他没做过什么人工智能项目,也谈不上系统研究,但就是喜欢。他形容那是一种——“命运般的感兴趣”。


他开始隐约觉得,造飞机、坦克、炮弹当然重要,但它们离自己真正关心的那些问题似乎很远。他看到的世界里有贫困、饥饿、教育的不平等,以及疾病带来的痛苦。武器装备解决不了这些,“但AI,可能可以。”


他回忆说,当时的判断还很朦胧。他甚至说不清,AI将如何解决这些问题。只是本能觉得,AI将是一种尺度更大的技术。不是某一种机器,而是人类知识、能力的提升,以及处理问题方式的迭代。


也是在大一,他认识了一位从江苏来的同学。这个同学有一套自己的解题方式:高考最后一道数学大题,他用了大学阶段的方法去解;平时打草稿,也会把一张纸划成不同区域,用得极其细密。


对车昊轩来说,这些都是以前没见过的东西。


“叹为天人。”他说。


今天看来,那不过是一种解题和整理草稿的方法。但让车昊轩意识到,在自己所处环境之外还有另一套方法、另一种可能。


2016年,AlphaGo战胜李世石。面对几乎无法穷尽的变化,机器仍能通过学习与搜索击败最强的人类棋手。已经埋下过AI种子的他决定转专业,去学软件工程。


软件工程在当时的西工大并不算热门,学费却更高。转专业又牵涉学院之间的名额和生源,原学院不愿轻易放人,软件学院也很少接收转入的学生。那时人工智能还远不是显学,也没有人能保证,这条路会通向一个更好的未来。


几次申请都没有下文后,车昊轩决定直接给学校领导写信。他从知乎上读过大量陌生人的故事,学到一条朴素的经验:真正重要的事,要直接向能拍板的人开口。最终,申请获批。


“我面子特别薄。”他说自己不是不害怕被拒绝,“但如果这个东西做了是对的,你就得做。”


类似的事情还有——


本科毕业后,车昊轩放弃保研,前往香港中文大学读博。因为研究理念与导师不合,他退出,又申请美国学校。为了出国,他用半年把托福从32分考到了102分。


2020年5月,美国发布第10043号总统公告。签证与入境限制叠加疫情,原来的求学路径中断,新申请的学校也去不了。那段时间,他每天凌晨四五点睡,下午四五点醒,也是在这时,他发出了全网第一个相关帖子,并组织了第一波联名信,联系其他同样受到影响的学生,向各自录取他们的大学求助。后来,他们还尝试请愿、给美国议员写信,自称“小蚂蚁”。


美国升学受阻后,他又把申请投向香港科技大学。2021年5月递交材料,6月拿到Offer,7月入学,进入一个此前几乎没有积累的方向:模型泛化与医学影像。


他要去回答,实验室里跑得好的东西,放到真实世界还灵不灵。两年后,他得到一个令人沮丧但意料之中的结论:“有多少数据,就有多少泛化。”


2024年2月,Sora发布。OpenAI把视频生成描述成通向“世界模拟器”的一条路径。车昊轩再次看见了一个更大的东西:视频也许不只用来生成内容,还可以成为AI获得经验的环境。


于是,他决定从理解模型转向模拟世界。三个月后,车昊轩到腾讯实习,开始做GameGen。


车昊轩用三个词形容自己:赌徒、犟种、天真。


“当看到更大的事、更好的事之后,其实很难再回到那个差一点的事情里去。你看到更好的生活、更好的人、更好的机会,你不想去争取一下吗?”


说到这里,车昊轩扬了扬眉毛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又把刘邦和项羽见到秦始皇车驾时的话拼在了一起:“大丈夫当如此,彼可取而代之。”


童年、暗黑破坏神和任意门


GameGen上线两天,全网破了近千万浏览。但在当时开源的模型能力并不足以支持完成模拟世界,渐渐腾讯在这件事上的支持力度也非常小。


后来,车昊轩去了可灵,当时全球第一的视频模型团队。业务上做的是可控视频生成——让一个人在第5秒从画面外走进来,长什么样、怎么动,都要能控。但他自己想解的仍是另一个问题:这个世界能不能运行一个小时?我扭过头,背后那个人会不会动?


实践后的结论是:“哪怕你有那个时代最顶级的视频基模,你依旧做不出一个世界。”


单独一个模型模拟不了世界,世界的规则和因果必须由模型加上一套工程去配合——这件事在游戏行业早就被验证过:视觉可以做得很炫,但让游戏好玩的是背后那套机制代码。


离开可灵后,他进入华为香港研究所AI Lab,负责视频生成与世界模型方向。相比在其他公司做一名独立研究员,华为允许他带队、规划技术路线,也让他第一次接触千卡级训练。


入职后,为了解决模型质量问题,他把训练数据一条一条看了几千条。在他自己的标准里,竟有93%不合格——切镜、抖动、运动过快,或者干脆是一张几乎不动的静态画。于是他提出一套完整的方案、与同事一起合力解决。


因为这件事,他还在内部拿到了一支团队和小一千张卡。也是在那里,他第一次亲手设计模型架构并跑通预训练,那个项目叫OmniFusion。当时的关键判断是:世界从一个状态走到下一个状态,有些变化在像素层面能完成,有些不能。


“所以建模必须分层。”前述那个World State+Render的双层结构,就是从这句话长出来的。但真正让XGEN成形的,是他写下的约四万行代码。


2026年初,他利用周末时间做出一个叫“一念三千”的游戏:一个持续运行的世界,一批活在里面的Agent,以及与之对应的视觉呈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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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他尝试与里面Agent对话,影响他们决策和生活的那一刻,他好像看见了别人眼里的世界。那一刻,促使他第一次极度渴望创业。


因为这不是一个可以直接装进手机或助手的功能,也无法自然进入某条已有业务。要把它真正做出来,需要从第一天起围绕这个问题组织模型、系统、产品和团队。


“这个事情只能出来干。”


而大厂教会他的,也不只有技术。


在腾讯,GameGen-X的一万多条视频是他一条一条看的,idea是他想的,图是他画的,但仍有无贡献者要求挂上名字;在华为,他拿到了千卡和带队的机会,但API、数据、人力和追加算力,都要在复杂的流程里逐项去争。


这是车昊轩对自身经历的判断,不必然是那些组织中每个人看到的事实。但它塑造了他后来构建组织的方式。


他希望有一个更务实、纯粹的环境,自己和团队都能心无旁骛地攻克技术。创业XGEN之后,他拿出远高于其他初创科技公司的股权作为团队池,他管这叫刘备逻辑——“财聚人散,财散人聚”。


他把团队成员称为“专家”和“哥哥、姐姐”,将自己的管理方法概括成一句话:“给别人撑伞。”


1997年,车昊轩出生在西安的一个大家庭。父母在他上幼儿园时离异:一个摄影师、一个化妆师,“各自去追求自己的艺术人生”。他跟爷爷、奶奶、伯父一起生活,“形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寄人篱下”。2005年,他的奶奶查出肺癌,家里的状况开始一路往下走,为治病欠的钱直到十年后才基本还清。


他记得的不是数字,是饭桌上的肉越来越少,以及被鲜明的拒绝。


五六岁那年,他想要吃一顿肯德基。他说出了口,回答很明确:不行。此后他很少再开口要什么——“说出来也不会被满足,那我就向内求,不要提,也不要想。”


他把此前的人生比作游戏《神庙逃亡》:身后始终有一只怪物在追,只要稍有不慎掉下去,就会被它吃掉。


现实生活冷清,他便把大量时间交给小说、动漫和游戏。小学五六年级后,他用一部诺基亚E71读了难以计数的网络小说,按键和外壳被不断翻页磨得发亮。


他最喜欢的,是一部以第一人称写作、1865万字、连载十多年仍未结束的《暗黑破坏神之神之毁灭》同人小说。主人公穿越进入游戏,安家、冒险、娶妻生子。故事的重点不是通关,而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直生活下去。


很多年后,车昊轩试图建造的,也不是一段播放完便结束的视频,而是一个可以持续生活的世界。


XGEN里的GEN是generate,而X是未知。


二十年前,车昊轩试图想象身边很多人的真实生活,却因为从未经历而想不下去。即使XGEN最终成功,它也只能生成一种合理的可能。


但任意门的意义或许正在这里:它无法改变一个人所处的真实世界,却能让向往的未知世界第一次变得可以进入。


二十年后,车昊轩决定把当年无法想象的部分生成出来。


封面来源:Isaac Levitan, Над вечным покоем, 1894, Tretyakov Gallery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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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自于微信公众号 “elsewhere别处发生”,作者 “elsewhere别处发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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